其次,主人歪在榻上,明显懒得招呼客人。
薛姨妈在贾府被贾母打脸打惯了,脸皮早练出来了,并不以为意。
李婶娘到底是读书人家出身,知道贾母在撵她们走,而且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撵,一时坐立不安,脸上的笑都是勉强挤出来的。
宝琴汗流浃背,一声不敢吭。
湘云倒挺自在,吃着果子。
黛玉瞅了眼宝玉,眼神里明显写着:我就说不想来,你非让我来,你看现在多尴尬,一会儿指不定还有什么事呢。
宝玉笑嘻嘻的瞅着她。
黛玉哼了一声,转过头和湘云说话去了。
在贾母席位之下,是贾敏、邢夫人、王夫人之位。
贾敏无所谓,她的身份亦客亦主,说客人,是因为她嫁出去了,说主人,她是贾母的亲女儿。
现在,贾母以客人为名,撵李、薛两家人,她自然就上了主人的座位。
王夫人的脸却绿了。
这次的情况就跟上回招待刘姥姥一样。
不,还不一样。
上回薛姨妈是跟老太太坐在同等位次,虽然比她位次高一等,但因薛姨妈是客,她可以理解。
但现在就不可以理解了。
她在贾家数十年,最想拥有的就是老太太的位次,至于逾越,她连想都没想过。
但现在,薛姨妈的位次,却逾越了老太太,凭什么?她是贵客,也没贵到这份上吧。
不止王夫人,在场其他贾家媳妇,都看李婶娘、薛姨妈不顺眼起来。
平日大家酸王熙凤,这会儿忽然觉得,其实凤姐还好,至少一直和她们平起平坐。
贾敏、邢夫人、王夫人座次再往下,是尤氏、李纨、凤姐、贾蓉之妻;对过的西边一溜儿,是宝钗、李纹、李绮、岫烟、迎春姊妹。
每人的席位旁,都设有一几,几上放一点着布满青苔山石的小盆景,盆里种着新鲜花卉。
宝钗看了,浑身不舒服。
举办宴席,摆盆花装饰一下就完了,摆这么多,还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,分明是针对她。
毕竟,府里唯一不喜欢花儿粉儿的就是她。
还有这满布青苔的山石,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,潇湘馆那条绿竹夹道、苍苔布满的石子路。
如果这还只是巧合的话,各色旧窑小瓶里,通通点缀着鲜花草,就不可能是巧合了。
宝钗真想问问贾母、王熙凤,这大花厅里头,摆满了花,还点着熏香,你们就不觉得难受吗?
她已经觉得皮肤发痒,有点过敏的感觉了。
其他人还真没有像宝钗那样,当下开了宴,大家一边看戏,一边吃着热元宵。
宝玉看着《西楼·楼会》这出,正看到精彩处,不知接下来于叔夜与穆素微的感情如何发展,忽然听到身畔一声惊呼:“哎呀!”
他以为黛玉怎么了,忙转过头,一看却是湘云,大概被汤圆馅烫到舌头了,皱着眉头,嘶嘶的吸气。
黛玉看她那样,在旁边扬唇直笑。
湘云没好气道:“笑什么?”
宝玉见没事,便重新转过头去看戏。
黛玉笑向湘云道:“人家都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你却是心急吃不了热团子。”
湘云冷笑道:“我这碟里的团子是肉馅的,自然比你那碟红豆沙馅的要烫些。”
黛玉反驳道:“胡说,我这碟是新端上来的,还冒着热乎汽呢,你那碟都凉了。”
湘云道:“外面皮凉了,里头馅还是热的。”
两个人争辩无果,便从各自碟里拨了一个汤圆,要尝尝到底谁的烫。
湘云却没说假话,肉馅的汤圆里头有汁,就是烫得很,黛玉没防备,也被烫到了舌头,嘶了一声。

